第1章 褪色之夜

时蚀之梦 龙江玲
第五次从诊疗室出来时,林深听见了色彩剥落的声音。

诊室门把手的铬金色像融化的黄油般滴落,走廊尽头”心理科“的亚克力灯牌正在渗出靛蓝的毒汁。

他踉跄着扶住墙壁,左手食指关节传来刺痛——方才测试时被心理医生扎破的伤口,此刻渗出的血珠竟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

“林先生?”

护士追出来递药袋的声音像是浸在水里,”您真的不需要住院观察...“耳鸣声骤然放大,仿佛有无数砂纸在摩擦鼓膜。

林深抓起药袋冲向电梯,视网膜残留着诊疗室沙盘崩塌的画面:那些代表房屋的微缩模型正长出霉菌般的绒毛而医生胸牌上”解梦师资格认证“的字迹正在缓慢地逆时针旋转。

地铁七号线的荧光灯管开始闪烁,节奏沉稳而坚定。

当车厢第三次重复播报”新海美术馆站“时,林深终于意识到异常。

本该空荡的末班车里,所有乘客的倒影都凝固在车窗上。

穿碎花裙的少女保持着抬手撩发的姿势,她玻璃上的镜像却将食指竖在唇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报纸头版标题是《全球失眠率突破83%》,倒影里的文字却变成蠕动的甲骨文。

他冲向画展宣传屏下的自助贩售机,硬币撞击金属槽的脆响在隧道里激起涟漪。

灌下咖啡的瞬间,褐色液体突然在舌尖化作铁锈味易拉罐上的”蓝山“字样正在渗出沥青般的黑色物质。

警报声是在这时响起的。

整座地铁站突然被幽蓝的光晕笼罩,安全出口标志上的小人开始手舞足蹈。

林深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脱离地面,像一滩被拉长的柏油朝着展厅方向流动。

当他跟着影子冲进午夜闭馆的美术馆时,穹顶射灯突然全部亮起,那幅获奖油画《深海》的防尘布无风自动。

画布上的章鱼触须突然卷住了他的手腕。

深海咸腥的气息灌满鼻腔,林深感觉有冰冷的腕足顺着耳道钻进大脑。

仿佛是无数海洋生物的**在深海中腐烂、发酵,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碾碎,最后化作一股浓烈的咸腥之气一般。

展厅地面开始泛起波涛的磷光,防弹玻璃展柜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画框正在生出藤壶。

在意识即将被拖入深渊的刹那,他摸到了口袋里未拆封的佐匹克隆片——那是种淡蓝色的***。

药片在掌心融化成颜料般的液体。

当林深本能地将蓝色液体抹向油画时,整面展墙突然被某种力量撕成两半。

现实与梦境如同双重曝光的胶片,他看见另一个自己正从画框里坠落而展厅里所有莫奈的《睡莲》仿作同时绽放出真正的荷花香。

警笛声由远及近,防暴部队的探照灯刺破落地窗。

林深跪在满地狼藉中喘息,指尖还残留着幻痛。

在他视界边缘,有一抹猩红正在不可逆转地消逝——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去了世界原本的色泽。

而美术馆穹顶之外,巨大的沙漏投影刚刚开始倒转第一粒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