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婆婆当众送我三百万的钻戒。所有人都夸她对我比亲女儿还亲。
直到我在戒指内圈,看到一行微雕小字——“赠阿芸,愿来生”。而“阿芸”,
是老公已故生母的乳名。七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灯的光碎钻般泼洒下来,
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玫瑰与昂贵香水混合的气息,轻盈又粘稠。
今天是我和陆珩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高朋满座,衣香鬓影,圈子里能请到的,几乎都到了。
陆家要面子,婆婆周佩兰尤其要。我站在陆珩身边,手腕上是他刚送的卡地亚最新款手镯,
冰凉坚硬地贴着皮肤。周围祝贺声不断,带着恰到好处的艳羡。陆珩侧头低声问我累不累,
我摇摇头,回了他一个练习过无数次、温婉又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桌方向,
周佩兰正被几位相熟的贵太太围着,一身宝蓝色丝绒旗袍,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
笑得雍容又含蓄,是今夜当之无愧的另一位女主角。司仪巧舌如簧地串着场,
将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终于,到了双方长辈赠礼环节。我父母送了一套红宝石首饰,
中规中矩,符合他们知识分子一贯的审美与分量。轮到周佩兰时,她优雅地起身,
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墨绿色丝绒盒子,款步走向我和陆珩所在的小舞台中央。聚光灯追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只盒子上。“小晞嫁到我们陆家,转眼就三年了。
”周佩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温和又不失力度,带着惯有的那种掌控感,“这孩子乖巧,
懂事,我是打心眼里喜欢,跟亲闺女没两样。”台下适时地响起一片赞同的唏嘘和低语。
她打开盒子。刹那间,仿佛有一道冷冽的银河倾泻而出。躺在黑色丝绒衬布上的,
是一枚钻戒。主钻是一颗目测至少有十克拉的圆形白钻,纯净得惊人,
火彩在灯光下爆发出近乎嚣张的璀璨。周围密镶着两圈梯方钻,如同众星拱月。
设计并不繁复,却有种扑面而来的、不容置疑的奢华与分量。宴会厅里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惊叹。连我身边的陆珩,似乎也微微吸了口气。
周佩兰脸上浮起慈爱而得意的笑容,她拉起我的手,
不由分说地将那枚沉甸甸、凉浸浸的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尺寸竟意外地合适。
冰凉的金属和坚硬的宝石压着我的指根,那重量不仅来自物理,
更来自四面八方聚焦而来的目光与估价。“这是妈的一点心意,”周佩兰拍了拍我的手背,
指尖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南非最好的钻石,请大师专门设计的。
就当是补上当年的结婚戒指,也祝你和阿珩,长长久久。”“三百万!周太真是大手笔!
”“何止,你看那纯净度,火彩……怕是不止。”“陆太太好福气啊,婆婆比亲妈还疼!
”“周佩兰对这个儿媳妇,真是没话说。”窃窃私语混在音乐里,钻进我的耳朵。我抬起手,
那巨大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几乎要刺伤眼睛。我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脸上却迅速堆起感动又受宠若惊的笑容,微微躬身:“谢谢妈,太贵重了,
我……”“一家人,说什么贵重不贵重。”周佩兰打断我,语气亲昵,“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吗?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冷和一种陌生的坚硬。这不是我平时会选择的款式,
太过炫目,太过……具有宣告意味。像是某种徽章,戴上它,
我就被彻底钉在了“陆太太”这个位置上,连同这令人窒息的“婆媳和睦”佳话。宴会继续。
我戴着那枚价值连城的戒指,穿梭在宾客间敬酒,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恭维。
钻石的光芒太过夺目,几乎成了我肢体的一部分,一个沉重又闪亮的焦点。
连我最好的闺蜜苏晴凑过来,捏着我的手指细看,都忍不住低声咋舌:“我的天,
周太后这是下血本了啊……不过晞晞,这戒指……”她皱了皱眉,没说完。“怎么了?
”我心头莫名一跳。“说不上来,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觉……太冷了。不像你的东西。
”苏晴耸耸肩,“也可能是我仇富。戴着吧,反正闪瞎的是别人的眼。”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那点异样却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慢慢洇开一丝。陆珩似乎很为这枚戒指高兴,
偶尔揽过我的肩,目光落在我手上,会露出一种混合着满意与放松的神情。他大概觉得,
这代表他母亲终于完全接纳了我,我们这个由他母亲主导的“家”,从此安稳无虞。
夜深宴散。回到陆家那座位于半山、空旷得有些寂寥的豪宅,喧嚣褪去,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佣人早已放好洗澡水。我泡在温热的水里,试图放松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
手指上的钻戒依旧戴着,沾了水,在浴室柔和的灯光下,光芒温润了一些,却依旧醒目。
我摘下来,想放到一边的丝绒垫上。就在戒指脱离指尖的瞬间,
内圈边缘似乎有个极其微小的反光点,与金属本身的光泽略有不同。鬼使神差地,
我捏着戒指,凑近了浴缸上方功率更强的阅读灯。铂金指环的内壁被打磨得极其光滑,
但在某个特定角度下,靠近戒托底部的位置,似乎……真的刻着什么。非常非常浅,
浅到几乎与金属融为一体,不借着强光、用尽目力去寻找,根本无法察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擦干手,赤脚走到梳妆台前,
打开那盏专门用于化妆、光线最集中清晰的台灯。将戒指内侧对准光源,屏住呼吸,
眯起眼睛。起初是一片模糊的金属光泽。我耐心地、极其缓慢地转动戒指。
光线划过内壁……终于,在某一个角度,一组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刻痕,
被光线从平滑的金属背景中“钩勒”了出来。不是品牌标识,不是纯度标记。是字。
极其精细的微雕。笔画细若发丝,却带着一种旧式工匠特有的、略显笨拙又异常执拗的劲道。
我认了好一会儿,血液一点点变凉。那是五个汉字——赠阿芸。愿来生。阿芸。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猝不及防地钉进我的眼睛,扎进我的脑海深处。陆珩的生母,
那个在我嫁入陆家前很多年就已经病故的女人,
那个在这个家里几乎成为禁忌、名字都很少被提起的女人,
她的乳名……好像就是……“阿芸”。我记得,是很久以前,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
听到老宅一个快退休的老园丁,
对着花园里一株焉了的兰花喃喃自语:“……跟芸夫人以前养的那盆一样娇气……”芸夫人。
周佩兰是陆珩的继母。陆珩的生母,姓陈,名讳不知,只知道去得早。周佩兰嫁过来时,
陆珩还在读小学。这些年,周佩兰对这个继子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关怀备至,
但那种隔着一层的客气与谨慎,明眼人都看得出。陆珩对她,也是礼貌有余,亲近不足。
至于那位早逝的“芸夫人”,更是被时间的尘埃和周佩兰有意无意的淡化,
掩埋得几乎不留痕迹。这枚戒指……三百万的钻戒……周佩兰在如此盛大的场合,
当众赠予我,引来无数艳羡的“婆婆比亲妈还亲”的钻戒……内里刻着的,却是“赠阿芸,
愿来生”。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蔓延到四肢百骸。浴室里的水汽尚未散尽,
我却觉得周身发冷,指尖都僵硬了。这不是疏忽。
周佩兰那样一个讲究到头发丝、掌控欲极强的女人,
绝不会允许送出这样一份意义非凡、价值连城的礼物时,出现任何“前任”的痕迹。
这枚戒指,从钻石的选材到最终送到我手上,经手的人恐怕都反复检查过无数遍。
除非……这刻字,是她默许的,甚至……是她想要的。“愿来生”。多么深情,
又多么绝望的寄语。赠予“阿芸”。那么,赠予者是谁?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不敢深想。我猛地攥紧戒指,坚硬的钻石硌得掌心生疼。
它不再是一件昂贵的首饰,而成了一个滚烫的、充满恶意和嘲弄的秘密,烙在我的手上,
沉在我的心头。门外传来陆珩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他略显疲惫的询问:“小晞?
还没洗好?早点休息。”“快了。”我扬声应道,声音竟有些发涩。
我迅速将戒指套回无名指,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却带着全新的、令人心悸的意味。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扯动嘴角,
试图恢复那个温顺的、一无所知的“陆太太”面具。镜中的女人,眼底藏着惊涛骇浪,
脸上却努力平静无波。这一夜,我躺在那张宽阔柔软的欧式大床上,
躺在已然熟睡的陆珩身边,毫无睡意。无名指上的戒指像一团冰,又像一团火,
灼烧着我的皮肤,也灼烧着我的神经。黑暗中,那行微雕小字如同鬼魅,在我眼前反复闪现。
赠阿芸。愿来生。周佩兰慈爱的笑容,宾客们艳羡的赞叹,
陆珩如释重负的表情……所有画面交错重叠,最后都凝固在那五个细若蚊蚋的字上。
这不是礼物。这是一个精心包装的羞辱,一个居高临下的提醒,
一个只有我或许还有赠予者能看懂的、恶毒的玩笑。她在告诉我,
无论我戴上多么耀眼的钻石,得到多少表面的风光,在这个家里,我永远只是个外人。甚至,
连得到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沾着别人她情敌?的印记,
承载着一段我永远无法介入、却被用来嘲讽我的过往。愤怒像毒藤,悄然滋生,缠绕心脏。
但比愤怒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过去三年,
那些周佩兰看似关怀备至下的挑剔与掌控,那些微妙场合令我难堪却无从指责的言语,
那些我为了维持表面和平而咽下的委屈……此刻都因为这枚戒指,
有了一个尖锐的、戏剧性的注脚。她不是把我当亲女儿。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定义我,
框住我,告诉我我的位置。陆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我身体微微一僵,
没有动。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对周佩兰比往日更加恭顺。那枚钻戒,
我每天都戴着,在需要出席的场合,让它熠熠生辉,接受新一轮的赞美。周佩兰看我的目光,
似乎更添了几分满意,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只有我自己知道,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看着陆珩时,会偶尔走神,想起他早逝的生母,
那个只存在于模糊传闻和这行刻字里的“阿芸”。我看着周佩兰优雅从容地打理这个家,
指挥佣人,安排宴席,与陆父轻声细语地说话,心里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冰冷而疏离。
我开始留意一些过去忽略的细节。家里几乎找不到任何与“芸夫人”有关的东西,
除了花园角落里,那株据老园丁失口提起过的、病恹恹的兰花。陆父的书房,
周佩兰从不让我单独进去,以前我只当是规矩。陆珩偶尔会对着某处发呆,问他,
他只说累了。这个家,表面光鲜和谐,内里却像一口深井,藏着不见底的秘密和寒意。而我,
正站在井边,因为一枚戒指,窥见了一角幽暗。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阿芸”,
关于这枚戒指的来历,关于周佩兰……和陆父。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一周后,
陆父的老友、一位旅居国外的收藏家回国暂住,陆父在家中设宴款待。这位老先生性情豪爽,
几杯酒下肚,谈兴更浓,从古董字画聊到珠宝收藏。周佩兰含笑作陪,偶尔插话,
得体又博学。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钻石上。
老先生啧啧称赞我手上的戒指:“这颗钻石的净度和火彩,实属罕见,有些年头了吧?
这种老矿钻的味道,现在的新矿可比不了。”周佩兰笑容不变:“李老好眼力。
这钻石确是有些年头了,是早些年机缘巧合收的裸石,一直收着,最近才想着拿出来,
给小晞打个戒指,也算物尽其用。”我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哦?”李老兴致勃勃,
“这等品质的钻石,当年得主想必也是不凡之人。我记得……好像很多年前,
在一次苏富比的拍卖上,见过一颗类似的,被一位南洋回来的华侨商人拍走,
说是要送给心上人……”他似在回忆,目光无意般扫过陆父。
陆父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老李你这记性,陈年往事了,
谁还记得清。”周佩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很快又恢复如常,自然地接过话头:“是啊,
都是过去的事了。钻石嘛,恒久远,流传下来,美丽不变就是了。”她转向我,语气亲昵,
“关键是咱们小晞戴着好看。”我垂下眼,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
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南洋回来的华侨商人……心上人……那晚,我以醒酒为借口,
没有立刻回房。等陆珩睡下后,
我悄悄来到三楼的小书房——那里有一台不常用、但连接着内部网络的电脑。
佣人不会深夜上来。我的手有些抖,深呼吸几次,才打开电脑。搜索需要技巧,
不能直接查“陆家”、“陈芸”这些敏感词。
我试着从一些本城旧闻、商业档案的边角料入手,结合李老酒后那含糊的指向。
过程缓慢而艰难,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许多记录早已湮灭,或被人为掩盖。
直到天际泛白,我才在一个极其冷门、数据不全的海外华侨商会早期电子存档里,
找到一张模糊的集体合影附件。标注年份是三十多年前。照片里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其中一张侧脸……我瞳孔骤缩。是年轻时的陆父。比他现在的儒雅威严,
多了几分锐气和……深情?他身边站着一位穿旗袍的女子,容貌秀丽温婉,微微倚向他。
照片像素很低,注释更是残缺,
只有一行小字:“……陆振廷先生与陈婉芸女士……”陈婉芸。阿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我飞快地截下那张模糊的图片,清除浏览记录,关掉电脑。
回到卧室,陆珩睡得正沉。我站在窗前,看着晨光一点点吞噬夜色,指尖冰凉。陈婉芸。
陆珩的生母。这枚戒指,极有可能是当年陆父送给她的。那么,
“愿来生”这三个字……是谁刻的?是陆父在爱妻早逝后的悲痛寄语?还是……另有其人?
而周佩兰,她知道这一切。她不仅知道,还特意选择了这枚戒指,在万众瞩目下送给我。
这不是馈赠。是刑具。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善于观察。
我注意到陆父书房的门锁,是最新款的双重加密锁。
我注意到周佩兰有一个从不离身的小保险箱,放在她卧室的暗格里。我甚至注意到,
家里那位最寡言、资历最老的花匠,每次修剪那株病兰花时,眼神都有些不同。
但我没有钥匙,没有密码,也没有借口去触碰那些秘密。直到那天下雨。暴雨如注,
周佩兰和陆父去参加一个封闭式的慈善拍卖会,要深夜才回。陆珩公司有急事,也出去了。
偌大的宅子只剩下我和几个佣人。雨声敲打着玻璃,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音。
我心跳如鼓,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溜进了周佩兰的卧室。
她的房间布置得像她的为人一样,精致、奢华、一丝不苟,透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
我凭着之前的观察,找到了那个隐藏在衣帽间全身镜后的暗格。暗格需要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陆父的生日,甚至陆珩的生日,都不对。最后,我鬼使神差地,
输入了从那张老旧照片上看到的日期——那个华侨商会合影的年份月份。“咔哒”一声轻响,
在哗哗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暗格开了。里面东西不多。一些显然是周佩兰自己珍藏的珠宝,
几份泛黄的纸质文件,还有一个……没有标记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比一般戒指盒大一些。
我拿起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没有戒指。只有一张小心保存的、边缘已经微微脆化的旧发票,
和一张同样老旧的鉴定证书副本。发票上的日期是三十多年前,
物品描述是“圆形明亮式切割钻石裸石,重10.08克拉,D色,FL净度”,
金额一栏的数字,即便折算通胀,也依然惊人。购买方签名栏,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英文名,
但我辨认出,那风格与陆父的英文签名极其相似。而鉴定证书上,除了各项参数,在备注栏,
有一行手写的花体英文小字,
r My Eternal W.Y.”致我永恒的 W.Y.W.Y. —— 婉芸。
永恒。所以,钻石是陆父买的,送给陈婉芸的。“愿来生”的刻字,
极大可能也是后来陆父请人刻上去的。那么,这枚戒指,本该是陆父对亡妻深情不渝的见证,
是锁在保险箱里、或由陆珩继承的纪念物。它怎么会到了周佩兰手里?
又怎么会被她如此“大度”地、以这样一种高调的方式,转赠给我这个继子的妻子?
周佩兰保存着这些,是什么意思?证明她才是最终拥有者?
证明她可以随意处置丈夫对前妻的深情象征?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胜利者的炫耀,
一场针对亡者,也针对我这个活着的、占据了她继子妻子位置的“外人”的冷酷示威?
我浑身发冷,迅速将东西原样放回,关好暗格,抹去一切痕迹,退出了她的房间。雨还在下,
天色晦暗如夜。我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指上的钻戒,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散发着幽幽的、冷冽的光芒。赠阿芸,愿来生。
这行字,连同发票上“永恒”的备注,像烧红的铁,烙在我的意识里。周佩兰不仅知道,
她还珍而重之地保存着这份“爱情证据”的购买凭证。她享受着支配它的权力,
并选择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将它变成一件刺向我的武器,同时也或许,
是刺向早已化作尘埃的“阿芸”,和那个她可能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丈夫的心的,一把软刀子。
我抬起手,看着那璀璨的、冰冷的石头。过去几天强行压抑的愤怒、恶心、寒意,
此刻混杂交织,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但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
都缓缓沉淀下来,凝结成一块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我不再只是感到被羞辱、被排斥。
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冰刃,
浮现出来:她要维持她贤良大度的继母、婆婆形象,要在这个家里,在所有外人面前,
扮演一个完美的女主人。那么,我就陪她演。但这戏,不能再按她的剧本走了。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慢慢摘下了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
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我将它放进梳妆台最里面的角落,用其他首饰盒盖住。从现在起,
它不再是周佩兰施予的“恩赐”或“枷锁”。它是我握在手里的,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
道具。门外传来佣人走动的声音,晚餐时间快到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对着镜子,重新练习那个温顺的、感激的、毫无破绽的微笑。游戏开始了,婆婆。雨夜之后,
我像被那行冰冷的刻字彻底浸透,从骨子里往外透着寒意。但表面上,
我依然是那个温顺、妥帖、甚至对周佩兰更加殷勤了几分的儿媳。那枚三百万的钻戒,
被我“珍惜”地收在首饰盒深处,只在周佩兰在场的重要场合,才会“受宠若惊”地戴上,
接受新一轮对她“慷慨慈爱”的赞美。每一次指尖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冰冷,
我心里那点幽暗的火苗,就烧得更旺一分。周佩兰很满意我的“识趣”。她大概以为,
那枚戒指连同它代表的“恩典”与“威慑”,已经将我牢牢拿捏。
她开始更频繁地带我出席各种茶会、慈善活动,向她的社交圈展示她“调教有方”的成果。
我配合着,扮演着乖巧的花瓶,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
捕捉着每一条可能与陆家、与陈婉芸、与那枚戒指相关的只言片语。
陆珩对我持续的“低眉顺眼”似乎有些不安,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更努力地工作,
给我带回更昂贵的礼物,试图用物质填补某种他未必清楚、却本能感知到的裂隙。
我照单全收,笑容无懈可击,心底却一片荒芜。这个男人,我的丈夫,
在他母亲织就的、看似华丽温馨实则密不透风的网里,是真的懵然不觉,
还是选择了习惯性的视而不见?我需要突破口。周佩兰的卧室暗格我不能再动,风险太大。
那株病恹恹的兰花,和那个眼神复杂的老花匠,成了我新的目标。老花匠姓吴,
在陆家待了**十年,沉默得像花园里的一块石头。我观察了他几天,
发现他每天清晨都会独自在那株叶子发黄的兰花前站一会儿,不浇水,不修剪,只是看着,
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哀伤。我挑了一个周佩兰和陆父外出赴宴的下午,
端着一碟厨房新做的、不太甜腻的点心,走进了花园。吴伯正在修剪灌木,见到我,
拘谨地停下动作。“吴伯,歇会儿吧,尝尝这个。”我把点心递过去,语气随意。
他连连摆手:“少奶奶,这怎么使得……”“没事,我刚好散步过来。”我笑了笑,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株兰花上,“这兰花……好像一直不太好?是什么名贵品种吗?
妈好像挺在意这块地方。”吴伯擦拭工具的手顿住了,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声音有些发干:“是……是芸夫人生前最喜欢的,素心寒兰。不好养。”“芸夫人?
”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好奇,“是……”吴伯像是意识到说多了,立刻噤声,
脸上皱纹绷紧,透出懊悔和警惕。我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怅惘和试探:“难怪……我那天好像听妈提过一句,
说这花有念想,得留着。这家里,有些旧物旧事,妈总是很上心。”吴伯猛地抬头看我,
昏黄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像是在研判我话里的真意。我没躲闪,
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上并不存在的戒指——那枚“素心寒兰”真正的主人曾拥有的戒指。
沉默在潮湿的花园空气里蔓延。许久,吴伯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少奶奶……是个明白人。这花……唉,活着也是受罪。
人没了,花留着,也就是个样子。”他不再多说,拿起工具,佝偻着背,慢慢走开了。
但那短短两句话,和他眼里未尽的哀痛与了然,像一把钥匙,
轻轻捅开了尘封之门的一道缝隙。芸夫人喜欢素心寒兰。这花娇贵,需要极精心的呵护,
却留在陆家花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半死不活。周佩兰“在意”这块地方,
却未必是在意花本身。她在意的,或许是这花作为“旧物”的存在,一种宣示所有权的存在。
而吴伯,是那段旧时光沉默的见证者,他的哀伤,是对旧主的怀念,
也是对这刻意“留样”的悲悯。这悲悯,或许可以为我所用。几天后,
我“偶然”发现那株寒兰的根部有轻微腐烂迹象,便“焦急”地找来吴伯,
又当着其他佣人的面,“想起”认识一位极擅长救治名贵兰花的朋友。周佩兰得知后,
只是淡淡说了句“你看着办”,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将那盆花交给吴伯,
让他联系我“那位朋友”实则是苏晴帮忙找的可靠专业人士带走救治。吴伯接过花盆时,
手指微微颤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处,多了一点东西。兰花被带走了,但我知道,
我和这位老花匠之间,某种无声的同盟,在关于“旧日”的悲悯土壤里,悄然生出了根须。
与此同时,我对陆父书房的兴趣与日俱增。那双重加密锁是最大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