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决定去死的晚上。打开煤气,吃了安眠药,准备死前看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刷到一个帖子。住在我家里那个笨蛋为什么要开煤气?难道是在做香薰?
但我看她吃了好多药。她看起来快要活不久了。怎么搞?我默默扫视房间。
鼻尖是煤气里添加过的乙硫醇味,眼前是空荡荡的屋子。一室一厅,
我无比确定屋子里只有我。但手机里的帖子仍然在更新。完了,她开始对着房间发呆了,
她是不是要死了?首先,我是个法医。必然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
在我按照计划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帖主根据评论的回复想办法联系了120。
而拨打电话的,正是我的手机……电话客服反复询问我是否遇到了问题。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1.但现实也没给我回答的时间。我晕了又醒,
再睁眼人在医院病房。老师坐在床边面色如铁。他失望而且愤怒地开口。“林清有,
洗胃是好玩儿的?”“你明明见过那些选择结束生命的人,给活着的家属留下多少创伤,
这是无法弥补的伤痛!”他把自己说到急眼,起身踱步、跺脚、转圈。好着急的样子。
“你这个职业,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的残酷和不可逆,你为什么?
”我决定先严谨一点,“我没有家属,我是孤儿。”理论上,
没人会因为我的离世而痛哭流涕。老师脚步顿住,继而龟速挪回床边,脸色并没有好太多。
他问:“开煤气,吃安定?为什么?”“生活上遇到什么挫折了?”我不知如何回答。
正是因为毫无起伏,所以才想死。但是看他目前的状态,直接说出原因,
可能对他的心血管健康不太友好。因我的沉默,病房里安静得恐怖。想起论坛的话,
我决定加以借用。“吃安定是因为睡不着。”“然后,我这个人可能有Pica倾向,
喜欢闻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很严谨的,是看着煤气卡余额开的,不至于爆炸。
”“……你就当我在做香薰吧。”老师表情略微扭曲。看得出来,他的愤怒正在和笑点打架。
但他身为人师的威严又不太允许他笑出声。2.我是不太想活。原因很简单,字面意义。
我没有生活上的重大变故,没有被伤害至深,没有欠债,也没有得了绝症。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但我自杀未遂,而且开煤气做香薰无法说服老师。他再三盘根问底。
我只好说出实话。“不知道活着干嘛。”老师给我预约了心理科专家。
我同心理医生说我家里可能有鬼。心理医生将这些话转告老师。
老师转头给我推荐了几个道士。我拿着那叠名片,悟了。果然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网络诚不欺我。3.老师接我出院,递给我饭团。我推开那个产品线打包出品的饭团。
没什么食欲。老师还是塞我包里了。“晚点吃也行,你那屋子所里的同事给你开窗通风了。
”我点点头,到家后发现煤气味果然都散干净了。又想起来那个论坛。帖子还在,
而且正在更新。那个笨蛋回家了,还好,她没死。我翻看之前的评论。
讨论大多发生于我被送医那个晚上。帖主说我看起来马上要嗝屁,评论炸了。
帖主你认真的?赶紧打120啊!如果是真的有人自杀,你看见了还发论坛,
究竟是什么心理?帖主语气着急:我没法打电话!我没有手机!谁来帮帮我们!!
评论不理解。为什么没法打?你都有手机上网。帖主解释说自己是靠意念连接网络,
也可以理解为脑电波。自从回复完这一条后,还有人坚持说人命关天。
但更多人开始认定帖主是在作秀。已收藏,我也是在论坛里追上连载了。
还搞那么沉浸,你搁这写剧本杀呢。帖主坚持说自己没有撒谎,她真的很着急。
评论的人干脆顺着话问:什么叫住在你家里的笨蛋?帖主回答:她就是住在我家里啊,
她不知道我住在这里。而且我就是感觉她笨笨的。评论直呼自己要看不懂中文了。
电影寄生虫照进现实?怎么人设改成了变态偷窥狂?对于这些质疑,
帖主说:我不是变态!我走不了,而且这以前本来就是我家。评论乐了,
问:难道你真是鬼?帖主坦荡回答:对啊,我是。此贴在论坛里平地起高楼,
成为了爆帖。再往前翻,我发现帖主很早就在更新。多为一些比较日常的内容,
比如看了某档综艺,或是吐槽家里的穿衣镜反光很刺眼。看日期,
都能对应上我之前遇到的奇怪现象。她评价脱口秀那天,我加班回家,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屏幕里脱口秀演员口若悬河。她吐槽穿衣镜那天,我早起看见镜子上有两个巴掌印。
太多太多,不胜枚举。今天帖主更新我到家的消息。所有人再次开始热切讨论。
而他们正热火讨论的我。正在环屋寻找摄像头。本来到家后还想继续死一死。
现在这个帖主真的让我有点火大。这是犯罪。死之前我必须抓出这个人。5.我是法医。
所以我必然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观察我的生活完全可以通过摄像头,
包括用我的手机拨打电话,这一点在通讯技术层面上并不难实现。关于那个手印,
帖主很可能通过不法手段获得了我的家门钥匙。我把家里所有犄角格拉检查一遍。收获为零。
忽然听门铃响起。这个小区是00年建的,半新半旧,户型复杂。
大到四室一厅小到一室一厅都有。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敲响我的房门。
门外的中年女人住我楼下,邻居两年半,我们之间发生过的对话次数屈指可数。
她笑得有些勉强,眼神三分怜悯,七分笑意。“回来了?”我都不知如何回应这句废话,
只好点点头。她把端着的东西塞我手里。“阿姨刚烤好的面包,还热乎着呢。”确实热,
隔着托盘都烫手。“谢谢。”“谢什么,你自己一个人住,有事儿别憋着,
随时都可以来找阿姨说。”“我厨艺蛮不错,有时间你一定来做客!
”她说话时肢体动作和表情十分丰富,是很有活力的一款人类。
面包香气萦绕在我们两人之间。莫名的,我有些饿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邀请我做客,
我觉得比较新奇。毕竟,托这个职业的福,也托老师的福。我比较难找房子。
虽说不会当面嫌弃,但那些房东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找到这间屋子时,我家人找到了我。
准确来说是我的生物学母亲,她给了我一笔钱,说让我不要动去找她的念头,
她现在家庭和睦,生活安乐。我用这笔钱买下了房子。搬进来时邻居都比较热情。
初期还会有人问我职业,我总闭口不谈。加之我寡言少语,表情也鲜有变化。社交层面,
邻居难以从我这得到料想中的反馈,逐渐失去沟通的欲望。甚至,
我还听人议论过我或许是在做什么灰色行业,不然怎么独来独往又不愿回答。想到这点。
再联系到那个监视我的罪犯。我似乎明白了动机。因为传闻说我职业不正当,
完全足够引起某些人的猎奇欲。谣言,本身就可能成为犯罪诱因。
一个被贴上“不正经”标签的独居女性,在罪犯眼里,会变成可以下手的对象。
我经手过一个案子,受害者明明是银行职员,只因拒绝了同小区的追求者就被造黄谣。
明明是假的,可经过多人转述,信的人却越来越多。最后一个醉汉闯进她的屋门。
因她独居又正在休假,发现尸体已是三天后。抓到罪犯时,
他供述说:“大家都说她是做那个的,我就想试试,本来没打算弄死她。”“结果她喊救命,
这不是断了我的退路吗?”“我只好把她杀了。”当时整个派出所乃至公诉团都出离愤怒。
我亲眼见过受害者家人的眼泪。所以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潜在罪犯正在不法监视我。
那么我一定要让这件事在我这里截止。6.“我要报警。”解剖室里,
完成任务后我这样对老师说。有同事在拍照,有同事在缝合,有新来的同事正在吐第三次。
听我这样开口,所有人动作一停。老师眨眨眼,“为什么?”我把论坛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师看完内容后径直带我上楼左拐走报警流程。说个题外话,
这种派出所法医在本所报警的体验蛮新奇。半小时后警员到达我家。各类专业手段用上,
依旧没能找到摄像头或者任何入侵房屋的迹象。与此同时。那个帖主还在更新论坛。
我靠我靠我靠,住我家的那个笨蛋好像闯祸了!一堆警察来了家里!怎么办怎么办!
评论一如既往地各说各话。哈哈哈哈,你才是最应该被抓走的那个吧!等等?
按照帖主的意思,警察进屋子没看到帖主?细思极恐,粗思也恐,不会真是鬼吧。
大家都别太带入哈,这就是戏剧性的玩笑而已,看个论坛居然还信了?
对于看论坛的路人来说,帖主的更新就是娱乐性的文字。但落在我们警方眼里。
这人纯挑衅。技术科立即定位该人的IP地址。结果,定位到了我家。
7.一定是使用了技术手段。改变IP地址不是没可能。还有一种可能:这人就在我家附近。
考虑到发帖的频率和时间,此人极其有可能是我邻居。我们开始调查周边住户。
排查到楼下阿姨时,同事也只是正常询问。但阿姨失望地看着我:“亏我还可怜你,
给你送面包。”“报警来查我家?你就是这么做人的?”为了不引起恐慌,
所以当下无法告知案件详情。总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身边可能住着个变态。
我受下阿姨的目光,只说以后会解释。此时同事走过来告诉我:“林法医,所里有事找你。
”就听一层楼的探出头来看热闹的邻居都吸了口气。“法医?她是法医?!
”“那她平时碰的不都是……”“我就说楼上602晦气,之前那件事不也是?”“嘶,
快别看了别看了。”关门声此起彼伏,我看见阿姨的目光由失望转为惊恐。
她在衣摆上不断地蹭着掌心。这双手,在我出院那天曾给我递过面包,拉过我的手。
现在这个人后退着。我理解这段距离的意思,所以面无表情的转身、下楼、上车、回所。
出现场。我对着满地血迹拍照,突然脱口而出。“我要杀了那个人。”老师慢悠悠看我一眼,
“你是来办案的,不要说预备犯案的话。”我蓦地想起邻居说的话。“我家房子可能有问题。
”“当然,我也可能有问题。”老师脱下防护装备,消完毒。他慈祥地拍拍我的肩膀。
“林清有,你除了脸冷,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社交,情商极低……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遇到事情不要总想着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难听出他对我微词颇多。这是亲老师。
回家后已是夜深。我发现自己没舍得吃的面包发霉了。8.排查邻居暂时没有找到嫌疑人。
无法锁定嫌疑人,也无法解释为何对方在没有摄像头的情况下,能随时看到我的生活情况。
我们继续关注帖子内容。之后几天,帖主更新的频率越来越慢。我有理由怀疑此人心虚。
直到帖主连发几条状似告别的话。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我没办法和人说话,也不记得自己的长相。我甚至不记得我是谁。
我现在被拖回去的时间越来越长,那里很黑,很冷,而且一直有火车路过。
而且只要回到那里,我眼睛嘴巴鼻子都会被柳絮塞满。还有啊,
回到那里之后我的肚子就会很疼,手脚也疼,眼睛更疼。最近不知道是为什么,
还多了很多钻地的声音。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离开。如果以后我不能更新了,
那就是我再也回不来了。评论安静片刻。帖主剧本写得很好,
我都快脑补出你是什么枉死的冤魂了!讲真,去试试编剧吧,内娱需要你。
我紧紧盯着屏幕。很冷、火车、柳絮。这些关键词对上了我八年前办的案子。
当时一对夫妻以求助为名,骗了个独居女性随他们前往废弃工厂。
他们是准备非法买卖人体器官。受害人被毛巾捂住口鼻,
作案地点附近是一大片竹林和柳树林,比邻铁道,少有人迹。还是我给她验的伤,
她被藏在箱子里,头发沾了好多柳絮。可是,当时的受害人被在附近休息的货车司机救下,
并且报了警。那现在发帖的这个,又是谁?9.我和同事彻夜翻看当年的档案。
当年的受害人活了下来,但精神状态不好,转去外地疗养,
近些年民警和社区人员回访的反馈都还算不错。她已经走出阴霾。至于那对夫妻,害人未成,
被判了七年。我出过那个现场。那是我正式入行的第一年,废旧工厂附近柳絮满天飞。
我一边拍照一边打喷嚏。老师阴恻恻地看我:“忍着。”我就忍了。
夫妻在里面搞了个不太正规的手术室,
正要把受害人搬进来时被货车司机听到箱子里有人在哭。司机质问他们在干什么。
夫妻俩丢下箱子撒腿就跑,最后落网时坚持说自己只行凶过这一次。
至于买卖器官的门路都是网上找的。逮捕这二人已经打草惊蛇,
顺着他们的话去相关网页也没能找到人。他们被判刑七年,去年已经出来了。
我一遍遍回想着当年现场的画面。老师也一样。帖主有可能是在装神弄鬼,
毕竟这个案件上过新闻,知道的人不少。
但如果当年还有一个受害者……我忽然想起邻居说过的话。“我早说了602就是晦气。
”拜托同事查一下我的上任屋主,我才发现此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10.吃早点时我收到同事的消息。林姐,你现在的房子上任房主失踪九年,
她家人申请宣告失踪。法院判她的母亲做指定财产代管人,她母亲就把房子卖了。
她叫叶惊秋。老师看得啧啧咂嘴:“这怎么当妈的?女儿还生死未卜,
就着急卖她的房子。”我却觉得习以为常,毕竟世界上太多人不配当妈。比如我妈。
之后再查叶惊秋这条线,只看得到她购买飞机票准备去看雪山,然后本人并未登机,
从那之后就再无音讯。失踪时间是九年前,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繁华街口,然后就此没入人海。
至今生死不明。据说,为了把房子卖出去,叶惊秋的母亲曾经找相关人士来屋子里除鬼。
同事还告诉我,他们去电联系叶惊秋的母亲,对方态度尤其不耐烦,
连说早就当这个女儿死了,希望我方之后不要拿这件事去骚扰她。实在讽刺。论坛帖子,
失踪的上任房主。定位在我家的IP地址,钻地的声音。那对试图买卖人体器官的夫妻。
这些零碎的线索还缺一个连接。我猛地抬头,发现老师也瞪大眼看着我。
我们想到了同一件事。当时那对夫妻,共同运作着一辆出租车!而叶惊秋当年,
正是失踪在去机场的路上!去机场,打车很正常。叶惊秋很有可能是未被发现的,
第一个受害者。哪怕只是可能,但如果有潜在受害者的话。这个案件必须重启!
11.思及这一点,莫名的情绪自我脚底八百里狂奔冲至脑门顶。但很快就凉了下去。因为,
没办法立案。叶惊秋此时的社会身份是“失踪人口”,并非“被害人”。
九年前没有谁报案说她被绑架或是谋杀,只有她母亲申请宣告失踪。没有立案,
又如何说“重启”。不论从那个方面来说,我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首先,